雄辯術原理

《雄辯術原理》（Institutio Oratoria，英譯：Institutes of Oratory）是羅馬修辭學家昆體良所著的一部關於修辭學理論與實踐的十二卷教科書。該書於西元95年左右出版，內容亦涉及演說家本人的基礎教育與養成。

前言

昆體良在圖密善皇帝統治的晚期撰寫了此書。如同尼祿與卡利古拉等多位羅馬皇帝的傳統，圖密善的政權隨著時間推移而日趨嚴苛。「一支活躍的秘密警察在羅馬人民中橫行，甚至參議員也被以各種方式鼓勵互相告密……在圖密善治下，即便是對皇帝稍有不敬的嫌疑，都構成死罪」（xx）。社會與政治腐敗橫行。極具諷刺的是，荒淫的圖密善竟自命為「終身監察官，負責公共道德」（xx）。

在此背景下，要找到西塞羅傳統的演說家已非常困難，西塞羅「作為演說家的聲望，部分源於他對國家公敵的公開譴責」（XIX）。自奧古斯都以降，在皇帝統治時期，採取此類立場實在過於危險。因此，自西塞羅時代以來，演說家的角色已然改變。如今，他們更關心的是為案件辯護，而非其他。在此時代，昆體良試圖注入一些早期時代的理想主義。「政治演說已死，羅馬人人皆知其已死；但昆體良卻刻意選擇上一代人的演說作為其教育理想」（Gwynn, 188）。

在中世紀的數百年裡，歐洲學者僅能從其他作品的引文及他們所尋回的零星殘篇中得知《雄辯術原理》的存在。然而，一份完整的抄本於1416年在瑞士的聖加侖修道院被發現：

內容概覽

第一至二卷概覽

在前兩卷中，昆體良聚焦於未來演說家的早期教育，包括他應當精通的各種科目，如閱讀與寫作。「他提供給我們的，與其說是一種理論，不如說是一套課程。例如，在第一卷第四章中，他討論了某些字母、詞源及詞性；第五章討論了說寫正確的必要性、詞語的選擇、語病、送氣、重音、語法錯誤、修辭格、外來詞及複合詞；第六章討論類比；第八章討論拼寫法」（Laing）。關於演說家訓練的起始年齡，昆體良引用了赫西俄德與埃拉托斯特尼的觀點，但接受了克律西波斯的看法，即孩子的生命中不應缺少教育（昆體良 1.1.15-19）。

昆體良將這些 formative years 視為演說家教育中最關鍵的時期：「心智的嬰兒期與身體的嬰兒期同等重要，需要同樣的關注」（昆體良 1.1.1-24）。演說家乳母的角色被極度強調，因為「男孩最先聽到的就是她說話，他將模仿的也是她的言辭」（Laing, 519）。父母扮演著同等重要的角色，他們的教育是決定演說家進步的因素。第三，伴讀奴隸（paedagogus），即照看年輕演說家的奴隸，「必須受過良好教育，並隨時準備糾正語法錯誤」（Laing, 520）。最後，昆體良強調，演說家應由「最富成就的老師」來教育（1.1.22）。這位理想教師的細節在（2.2.5）中有詳細描述。

在第二卷中，昆體良將修辭學定義為一門藝術，同時將藝術分為三種類型：理論性、實踐性與創作性（2.17-18）。他總結說，修辭學兼具此三類特性，但與實踐性的關聯最強（2.18.1-5）。修辭學亦被分為三類：（1）藝術，（2）藝術家，及（3）作品（2.14.5）。昆體良接著探討修辭學的本質與德行，隨後比較了演說術與哲學（2.19-21）。還應注意的是，昆體良將修辭學與演說術這兩個詞交替使用（見第二卷）。

第三至五卷概覽

第三至九卷探討並發展了各種類型的演說，聚焦於說服的結構與方法。因此，這幾卷書「主要關心修辭的藝術」（Walzer, 40）。

在第三卷中，昆體良首先為其寫作的枯燥技術性向讀者致歉（3.1）。接下來的章節討論了修辭學的起源（3.2），以及其本質與各種劃分（3.3）。昆體良接著提問，演說的類型是否超過三種（3.4），然後討論了案由（3.5）與案由的情狀（3.6）。書中討論了三種主要的演說形式：頌揚式（3.7）、議事式（3.8）與法庭式（3.9）。

文本的很大一部分是圍繞西塞羅的修辭學五大要則構建的：第三至六卷涉及立意過程，第七卷為佈局，第八及第九卷為文采。在第四卷中，昆體良討論了西塞羅的演說各部分（4.1-5）。第五卷主要討論論證，分為人為論證與非人為論證（5.1）。

第六卷概覽

第六卷的核心主題是笑，在第三章中有廣泛討論。亞里斯多德的三種藝術訴求：人格（ethos）、情感（pathos）與理性（logos），也在第六卷中被討論（6.2）。

第七至九卷概覽

第七卷涵蓋佈局，為西塞羅修辭學五大要則之一。文采則在第八及第九卷中討論。

第十卷概覽

在第十卷中，昆體良回顧了過去拉丁與希臘作家對修辭學的貢獻（10.1）。在此討論之後，昆體良主張，演說家若想成功，應模仿最優秀的作家（10.1.5），「因為毫無疑問，在藝術中，我們任務的一大部分在於模仿，因為儘管創作先行且至關重要，模仿任何已成功創作的事物仍是權宜之策」（10.2.1）。接著討論了寫作（10.3），其後是修正（10.4），各種寫作形式：翻譯、釋義、論題、通用論點及模擬辯論（10.5），預先構思（10.6），以及即席演說（10.7）。

第十一卷概覽

在第十一卷中，昆體良強調演說家在不同時候選擇恰當主題的重要性（11.1）。他進一步強調聽眾在演說中的角色：「他們的權力與地位會產生不小的影響；我們將根據演說對象是皇帝、官員、參議員、平民或僅是自由人而採用不同方法，而公共法庭的審判與提交仲裁的案件則需要不同的語氣」（11.1.43）。書中亦討論了演說家的記憶（11.2）與表達（11.3），此為亞里斯多德修辭學的最後要則。

第十二卷概覽

第十二卷闡述了受過教育的演說家在完成訓練後的生涯。在序言中，昆體良首次表示，他的理論已超越了前人的著作：

如今，眼前身後空無一物，唯有天空與海洋。在這無垠的汪洋中，我僅能辨識出一人，馬庫斯·圖利烏斯·西塞羅，然而即便是他，雖然駛入這片海洋的船隻如此巨大、裝備如此精良，也開始收帆慢槳，僅滿足於談論完美演說家應使用的言辭類型。但我魯莽至此，竟要嘗試塑造我的演說家品格，並教導其職責。因此，我沒有前人引路，必須按我的主題所要求，不斷向前、再向前推進（昆體良 12.Pref.4）。

最重要的是，昆體良主張，一位好的演說家必須是 vir bonus，一個善良的人（12.1.1）。為幫助演說家成為善良之人，昆體良討論了影響其品格的方法，並結合了哲學研究（12.2）。昆體良接著強調，研究民法對於演說家為國家提供建議的能力至關重要（12.3）。書中亦討論了演說家從過去與現在的範例中汲取經驗的能力（12.4），以及一種使演說家超越恐懼的「靈魂的高尚」（12.5.1）。昆體良並未提供演說家應於何年齡開始辯護的具體建議；他認為此年齡「當然取決於其力量的發展」（12.6.2）。接著討論了演說家對案件的謹慎選擇，以及報酬問題（12.7）。在（12.8）中，昆體良強調演說家必須投入時間與精力研究案件。但在其所有職責之上，昆體良明確指出，演說家「絕不應像許多人那樣，為博取掌聲而忽略實際案情」（12.9.1）。最後，昆體良比較了希臘與羅馬演說的各種風格（特別是阿提卡風格與亞洲風格），同時也評論了繪畫與雕塑的藝術風格（12.10）。在結語中，昆體良討論了演說家應何時退休，並檢視了此一職業的可能優勢。他最後的話語敦促演說家全身心投入此項任務：「因此，讓我們全心全意尋求那真正莊嚴的演說術，那是神賜予人最美好的禮物，沒有它，萬物皆喑啞，既被剝奪了當下的榮耀，也失去了不朽的後世記錄；讓我們朝向一切最美好的事物前進，因為若我們如此行，我們若非達到頂峰，至少也會看到許多他人遠在我們之下」（12.11.30）。

論修辭學

在昆體良的時代，修辭學主要由三個方面構成：理論、教育與實踐。《雄辯術原理》並未聲稱原創；昆體良在編纂其著作時參考了多方資料。這種兼容並蓄也使他免於過於僵化地依附任何特定學派的思想，儘管西塞羅在眾多資料來源中尤為突出。昆體良也拒絕任何簡短的規則列表；他顯然認為修辭學的研究與藝術無法如此簡化。這或許解釋了《雄辯術原理》為何長達十二卷。

從西元前一世紀中葉到昆體良的時代，羅馬修辭學蓬勃發展。但到了昆體良的時代，演說的流行品味充斥著所謂的「白銀時代拉丁文」，此風格偏好華麗的修飾，而非清晰與精確。昆體良的《雄辯術原理》在許多方面可被解讀為對此潮流的反動；它提倡回歸更簡潔清晰的語言。這也可能反映了晚期皇帝維斯帕先的影響，他「出身平民……是個腳踏實地、有平民觸覺的現實主義者」（Murray, 431）；維斯帕先不喜過度與鋪張，他對昆體良的贊助可能影響了後者對語言的看法。西塞羅是昆體良採用為此種形式典範的楷模；在前一個世紀，西塞羅遠為簡潔的風格是標準。這與他對天性與藝術的討論有關。昆體良顯然偏愛自然，尤其是在語言方面，而不喜歡其同時代人風格中流行的過度裝飾。為追求過於精雕細琢的風格而偏離自然語言與自然思維順序，會對演說家及其聽眾造成困惑。「即使是困難的問題，一個能力中等的演說家，只要滿足於以自然為嚮導，不將所有注意力放在華而不實的風格上，也能應對」（Gwynn, 78）。

《雄辯術原理》實際上是一本關於修辭學技術層面的綜合教科書。從第二卷第十一章到第十一卷末，昆體良涵蓋了諸如自然順序、天性與藝術的關係、立意、論證、情感與語言等主題。在所討論的觀點中，影響最深的或許是他在第八與第九卷中對轉義（tropes）與修辭格（figures）的檢視。「轉義涉及以一詞替代另一詞，而修辭格未必牽涉到詞序或詞義的改變」（Leitch, 156）。轉義的一個例子是隱喻，即改變詞語的意義。另一方面，修辭格則賦予詞語新的面貌或更強烈的情感價值。修辭格分為思想修辭格，可以使論證更具說服力、強化情感，或增添優雅與裝飾；以及詞語修辭格，後者又細分為「語法修辭格，即詞形構成修辭格，以及修辭性修辭格，即詞的位置是主要因素」（Gwynn, 88）。

當然，這部著作的很大一部分涉及修辭學的技術層面，《雄辯術原理》與亞里斯多德的《修辭學》及西塞羅的作品並列，成為古代世界最偉大的修辭學著作之一。他將演說的實踐歸納為五大要則：inventio（立意，即論點的發現）、dispositio（佈局，即論點的安排）、elocutio（文采，即表達或風格）、memoria（記憶），以及pronuntiatio（表達，即演說）。對於每一要則，特別是前三項，他都對發展與呈現論點時必須掌握與考量的所有要素提供了詳盡的闡述。這種周詳而明智的呈現反映了他作為演說家與教師的長期經驗，在許多方面，這部著作可被視為希臘與羅馬修辭理論的集大成之作。

在這些及其他討論中，昆體良始終關注實用、可應用的層面，而非理論層面。與許多現代理論家不同，他「不認為譬喻性語言對語言指涉的穩定性構成威脅」（Leitch, 156）。詞語的指涉用法始終是主要意義，而譬喻性語言的使用僅是其附加，而非替代。

論教育

「我的目標，是教育出完美的演說家」（Quintilianus, 1.Preface.9）。《雄辯術原理》第一卷詳細討論了培養演說家的正確方法，幾乎是從出生開始。這種對早期全面教育的重視，在許多方面反映了昆體良的生涯；皇帝維斯帕先對教育官方地位的影響，標誌著那是一個注重教育的時期。昆體良對此思潮的貢獻，除了他作為公眾教育者的長期生涯外，便是其著作的開篇，這被視為該討論的亮點： 「昆體良的《雄辯術原理》是羅馬教育史上的里程碑：它是一段漫長發展的頂峰，且後無來者……再也找不到能以昆體良的權威發言的教師，也沒有演說家對其藝術理論有足夠興趣，能再寫出一部《論演說家》」（Gwynn, 242）。

他的教育理論是昆體良與西塞羅有所不同的一個領域。西塞羅主張廣泛的通才教育；昆體良則更為專注。他循序漸進地闡述教育過程，從「父親自兒子出生那一刻起就對其寄予最高期望」（Quintilianus, 1.1.1）開始。其他關注點包括孩子的乳母應當說話得體（「根據克律西波斯的理想，她應當是位哲學家」（1.1.4）），以及孩子的父母與老師都應受過良好教育。關於父母，昆體良「並不僅將此言論限於父親」（1.1.6）；一位受過良好教育的母親被視為成長中演說家的資產。昆體良也廣泛回顧了合適的文學範例，因此這部著作也是一部重要的文學批評作品。雖然他明顯偏愛某些作家，但其公正性值得注意，即便是像薩盧斯特這樣昆體良所反對的風格的有力實踐者，也獲得了一定的考量。最重要的是，昆體良將西塞羅奉為偉大作家與演說家的典範。

昆體良討論了許多至今仍具現實意義的教育問題。他相信教育應盡早開始，如上所述，但同時也應讓孩子感到愉悅。「首要的是，我們必須注意，不要讓尚未懂得熱愛學習的孩子憎恨學習，並懼怕他曾嚐過的苦澀，即便在童年歲月過後亦然。他的學習必須成為一種娛樂」（1.1.20）。市面上為學齡前兒童提供的教育玩具的普及，顯示此觀點至今仍有影響力。他也檢視了公立學校教育與家庭教育的各種利弊，最終支持公立學校，只要那是一所好學校。他的觀點是，在公立學校，學生可以從群體中同儕所學、所受稱讚與批評中學習，而不僅僅是那些完全針對他們個人的事物。（1.2.21）然而必須注意，昆體良特別指出，「一位好老師不會讓自己承擔超出其管理能力的學生數量，而更重要的是，他應當與我們保持友好親密的關係，使其教學不是一種職責，而是一種熱愛的工作」（1.2.15）。

然而，昆體良關於成長中演說家最引人注目的觀點是，他應將道德教育置於首位。對昆體良而言，只有善良的人才能成為演說家。這是他與西塞羅不同的另一方面，或者說，他將西塞羅關於演說家應為善良之人的訓誡推向了更遠。昆體良確信，一個邪惡的人不可能成為演說家，「因為演說家的目標是讓人信服，而我們只信任那些我們知道值得信任的人」（Gwynn, 231）。這很可能是對昆體良所處時代腐敗墮落的一種反應；他可能將演說家角色地位的衰落歸因於公共道德的淪喪。只有一個沒有惡習的人，才能專心於要求嚴格的演說術研究。但是「善良的人不一定總是說真話，甚至不一定為更正義的一方辯護……重要的不是行為本身，而是動機」（Clarke, 117）。因此，昆體良的善良演說家是個人品德上的善，而不必然是公共層面的善。

外部連結

《雄辯術原理》版本

• Institutio Oratoria — EServer.org 提供的英譯本，附索引、搜尋引擎、參考書目及文本歷史。
• Institutio Oratoria — LacusCurtius 提供的拉丁文本及 Butler 英譯本。
• Institutio Oratoria and the disputed Declamationes Majores — 拉丁圖書館提供的拉丁文本。
• Institutio Oratoria — Bibliotheca Augustana 提供的拉丁文本。

其他資料

• Detailed Outline of Institutio Oratoria: 大綱。
• A timeline history of Institutio Oratoria and its influence: M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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